【Marilyn – VI】
「媽媽沒先跟妳說她要來嗎？」
我問。
「沒有。」
「她常這樣？」
突擊檢查?
突擊檢查?
「很少。」
誰能告訴我，
中籤王不是命中注定。
聽到M的媽媽突然來到澳洲，
我想到自己爸媽應該不會也這麼巧，
突然去了加拿大看我吧？
機率應該只有0.0000000001%
還好，
就算找不到我，
也不會有大問題，
他們都知道我是不肖子，
我可以說我出去旅遊了。
我是出去旅遊了啊！
去看他們的未來媳婦！
不過，
在這一刻，
那些都不重要。
「媽媽有說什麼嗎？」
M的媽媽以後也是我的媽媽，
所以用詞要說「媽媽說」，
而不是「妳媽說」。
「她罵我在這都在偷懶、亂交朋友，還說要叫爸爸來澳洲管教我。」
她哽咽。
「對不起‧‧‧」
其實我不確定我在對不起什麼，
但我只是想有些回應，
而不是什麼都不說。
「不是你的錯，是我不小心。」
「那怎麼辦？」
「我也不知道，希望她這兩天罵完，氣就消了。」
「有什麼我可以做的嗎？」
「媽媽這幾天叮我很緊。我不能出去，要委屈你幾天‧‧‧」
幾天？
一天？兩天？三天？四天？五天？
我再八天就必須回加拿大了。
我懊惱著老天開的這個大玩笑。
「嗯‧‧‧沒關係，我會四處走走，不會淨悶著的。」
我的聲音盡量保持沉穩。
「對不起‧‧‧」
「別說這種話，你也不想。」
「嗯，我再打給你。」
「如果有什麼我可以幫的，跟我說喔。」
「好。」
「掰掰。」
深呼吸。
房間裡的氣氛，
0度c。
我躺在床上，
胡思亂想，
渡過剩下的一天。
我試著睡一下，
盼望時間加速，
希望醒來時一切問題都已消失。
再醒覺過來，
房內是一片漆黑。
開燈，
看時鐘，
晚上九點。
我竟不覺得餓。
「M的媽媽只是一時生氣，可能明天就沒事了。」
我安慰自己。
「也許她後天就回去了。」
我幻想。
翻開小說，
打開電視，
洗澡，
吃東西，
喝水，
整理房間，
不時望向時鐘。
我想要將時間再轉快一點，
直接轉到M下次打電話來時的時刻。
10:00pm
10:15pm,
11:32pm,
12:50am.
夜晚的時間，
是什麼時候，
開始比白天漫長？
3:08am,
4:16am,
4:58am,
5:20am.
第七天。
沒有電話。
四面的白牆，
白白的一片，
塞向我心口，
悶的難呼吸。
深呼吸。
我離開旅館，
走了好一陣子，
看見一個公車站，
踏進最先出現的一輛公車。
公車走了很久很久，
我邊看著窗外風景，
邊想著M應該來過這裡、這裡、和這裡，
直到抵達最後一站。
下了車，
記住公車車號，
在周遭走走走的，
想著M應該來過這裡、這裡、和這裡，
然後又乘上同樣號碼的公車回來。
出去走一走之後，
有一刻似乎以為自己已經稍微淡定些。
回到旅館，
沒有電話。
我輕鬆的跟櫃台阿姨報告著我剛去了哪裡、哪裡、和哪裡，
哪裡、哪裡、哪裡、哪裡、哪裡、哪裡、哪裡、哪裡，
和哪裡、哪裡、哪裡、哪裡、哪裡、哪裡、哪裡、哪裡。
臉上笑著的，
嘴裡說著的，
彷彿不是我。
我想打電話給M，
又擔心萬一是她媽媽接到，
我該怎麼辦？
直接掛掉？
假裝打錯？
告訴她我是她未來女婿？
我不敢。
一日一夜沒睡的疲乏，
引來瞌睡蟲侵襲，
睏倦。
我決定洗澡，
耗去十分鐘時間。
我每多洗五分鐘，
離M便更接近了五分鐘。
睡去。
眼睛張開，
10:11pm,
11:20pm,
11:52pm,
12:41am.
我開始有一種幻覺，
彷彿時間沒有在動，
彷彿自己住的不是舒適的旅館，
而是在某個空間裡，
時間停滯不前的監牢。
據說，
在那個空間，
等待著人的，
能夠期待的，
只有永恆的，
永無止盡的，
無。
02:08am,
02:15am,
04:44am,
06:12am.
第八天。
電話響。
「嗨。」
是M的聲音。
「嗨。」
正常人都知道聲音不能吃，
但在那一秒我只想把M的聲音一滴不漏地完全吞到身體裡。
「對不起，這幾天都很難打電話。你還好嗎？」
「還好呀，只是有點想妳。」
「我也想你‧‧‧對不起，媽媽還在。」
「妳還好嗎？」
「不好。」
「媽媽還是生氣嗎？」
「
她一直罵我，
說我在這浪費錢、浪費時間，
要我回台灣讀書。
嗚‧‧‧
」
「媽媽真的會因為這樣不讓妳待在澳洲嗎？」
事情有這麼嚴重？
「我不知道。她已經叫爸爸來澳洲了。」
她低落地說著。
「爸爸對妳交朋友也不喜歡嗎？」
「爸爸說你是外省人，我不能跟外省人在一起。」
「啊？」
生平第一次聽到這樣奇異的話，
令我完全無法反應。
「他說如果我跟你在一起，他就不讓我在澳洲讀書。」
「我不想回台灣。」
她哭。
「如果妳回台灣，我也回台灣。」
「我就是不要回台灣！」
她突然大聲。
我嚇一跳。
做了這麼多個月的夢之後，
我突然意識自己掉回現實。
我十八歲。
M十七歲，
未成年。
我和她雖然是獨自生活著，
自以為能夠掌握生活方向，
其實還仰賴著父母的豢養。
我們的交流源自於，
大眾陌生的新科技。
在透過數位的0與1傳送文字之前，
我們沒見過對方，
不知道各自是誰。
當做出這樣的解釋，
即使只是交交朋友，
已足夠令父母心驚。
在父母心裡，
孩子永遠只是小朋友。
雖然我是個判逆的青少年，
卻也必須感謝父母的放任，
願意任我自由自在的發展。
我從沒想過M是不是判逆的青少女，
現在也知道我倆的父母是完全不同型，
不一定任她隨心所欲的選擇。
不一定這個字，
已經算是用的很保守地來形容M父母目前的反應。
是我把M拉進這樣的泥沼嗎？
M曾說，
「不管發生什麼事，我都要愛你。」
這句令我無比心動和感動的一句話，
將我徹底擲入愛情可抵達的最深處。
承諾，
可以很美，
很天真，
很狂妄，
很堅決。
要兌現，
代價是？
願意嗎？
應該嗎？
可以嗎？
天真，
狂妄，
堅決，
都好。
不管發生什麼事，
我都要愛M。
「也許我可以跟妳媽解釋，說我們只是朋友？」
「不行，她不知道你在這的！」
「可以說我剛好來澳洲玩，順便看你這個朋友？」
坦白說，
我自己都不相信這種”剛好”的理由。
「你再等我電話，好嗎？」
「嗯，好。」
我是外省人嗎？
那有內省人嗎？
外省人又有什麼問題？
我想著‧‧‧
12:05pm,
3:30pm,
7:12pm,
9:01pm.
夜深。
10:14pm,
1:00am,
4:18am,
5:29am.
第九天。
沒有電話。
第十天。
沒有電話。
會不會等我上飛機回加拿大的那一天，
都接不到M的電話？
會不會M消失了？
各種情節，
在我腦裡滋養，
放大，
侵蝕。
南瓜，
噁臭。
馬車，
脫落。
華服，
碎裂。
王子，
恐慌。
「你以為你真的是王子嗎？」
恐懼祂輕笑著，
將理智的外衣，
一片一片地撕開，
踐踏腦內的細胞。
第十一天。
http://acintya-yao.blogspot.tw/2013/08/marilyn-vii.htm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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